暖玉入怀
  阳光正好,山风微燥。
  山雀停在学堂外的银杏树上,千年古木高大挺拔,树冠如盖,遮天蔽日。
  那山雀极坏,故意逗着猫玩,一会儿跳到这根枝头,一会儿飞到那片叶后。
  银杏树皮很光滑,小白爬了几次都被迫滑下来。
  但它还是不肯放弃,前爪死死扣住树皮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  这股子倔劲儿,和它的主人倒是学了个十成十。
  好不容易,猫儿蹿到一处分叉处,身子却卡在中间,上不去下不来,只能急得呜呜直叫。
  元晏跟到树下,仰头看了看,忍不住笑出声:笨猫。
  学堂里面全是规规矩矩听课的弟子。若是动用灵力,气息难免外泄,打扰景澜讲经。
  那些弟子本就听得半懂不懂,若是再被她一打岔,怕是更云里雾里了。
  她不想惹麻烦。虽然她从不怕麻烦,但现在顶着云澈道侣的身份,多少要顾及一下他的颜面。
  更何况,她今日为图便利,穿了件绯色束腰窄袖裙,爬树方便得很。
  四下无人。她不再犹豫,挽起袖子,将裙摆在脚踝处打了个结。
  她脚尖一点,借着外翻树根斜斜跃起,几下起落,手臂正好勾住老树的粗壮横枝。
  借力一荡,她已翻身踩稳在枝上,伸手捞过瑟瑟发抖的小白,点了点它的鼻子:傻不傻?那是长翅膀的。你会飞吗?
  教训完,她并不急着下去。
  这树枝极高,视野极佳。
  她索性坐下,背靠主干,双腿悬空晃荡着。
  从这个角度望去,不仅能将下方殿宇飞檐、广场玉阶尽收眼底,更能透过繁茂的枝叶,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  层层迭迭,深深浅浅,云雾在山峦间缭绕。
  山脚下是田野村庄,炊烟袅袅。
  那人间烟火,是和在云海飞行完全不同的美景。
  一览众山小的感觉,让她胸中郁气一扫而空,畅快非常。
  所有烦恼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,只剩这天地间的辽阔。
  风吹过,银杏叶沙沙作响。
  讲台之上,景澜似有所感,不经意间扫过窗外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  台下众弟子疑惑抬头,顺着景长老的目光看去,也不由得看痴了。
  她坐在高处,红衣似火,怀抱白猫在满树翠绿之间,不像这尘世中人。
  这一刻,她是这凌云峰上唯一的色彩,也是这肃穆道场里唯一的鲜活。
  元晏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人眼中的风景。
  等她从天人相应中回神时,才发现讲经已经结束。
  众弟子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  而景澜,正负手站在树下,仰着头,静静望她。
  虽说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但元晏莫名直觉,这人现在心情不坏。
  她准备下树,低头估算了一下距离,有些犯难。
  这树确实爬得高了些。
  以她的身法,直接跳下去倒也没问题。
  可万一姿势不对,摔个四仰八叉……那可就丢人丢大了。
  尤其是在景澜面前,她不想姿态太难看。
  不管了,赌一把。
  总不过一瞬。
  大徒弟!元晏朝景澜喊道,接我一下!
  话音刚落,她抱着猫,纵身而跃。
  元晏其实心里没底。
  不过她也想好了退路,如果他不接,大不了先把小白扔给他,趁他手忙脚乱之时,自己看准时机翻身落地。
  绯色衣裙在风中绽开,如一朵骤然坠落的扶桑花。
  景澜眉峰紧蹙,毫不迟疑,张开双臂。
  连人带猫,一起接住。
  温香软玉入怀,瞬间填满他空旷已久的怀抱。
  元晏一只胳膊环抱小白,另一只下意识地勾住景澜的脖颈。
  有些惊讶于他的配合,她忍不住揶揄调笑道:大徒弟,不是'男女授受不亲'嘛?你的礼呢?
  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师娘坠落,弟子自当从权。景澜目不斜视,说得冠冕堂皇。
  还没等元晏反应过来要跳下地,他将她往上托了托,低声道:抱稳。
  下一瞬,本命灵剑破空而出。
  景澜直接抱着她,御剑而起,直冲云霄。
  劲风扑面,远比乘鹤飞行时更为迅疾凛冽。
  元晏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,随即愕然抬眼:等等!为何不让灵归载我回去?
  景澜面无表情地信口开河:灵归往返辛劳,飞不动了,需要休息。
  元晏当然不信他的鬼话。
  听经耗什么神?之前她和素离去离火峰,都是灵归接来送去的,一天飞好几个来回都不见累。
  而且仙鹤日行千里,这才哪到哪?
  更关键的是,景澜今日的举止,与他平日恪守的规矩全然相悖。
  这人平时不是最讲究礼法的吗?怎么忽然就抱着她御剑飞行了?
  师娘既喜师弟侍奉,弟子自当'见贤思齐'。还是……景澜侧首垂眸,睨她一眼,师娘只许师弟亲近,却怕了弟子?
  怕?
  怕他?
  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  元晏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迅速被勾了起来。
  怕你?呵。她索性双手从他胁下穿过,环住他精瘦的腰。
  她故意将身子贴上他胸膛,冲着他的耳廓轻轻呵气:既然大徒弟这般孝顺,一会儿落了地也不许放手,直接把我抱回内室榻上可好?路长且艰,你可千万别松手。
  沉默片刻,景澜只淡淡道:弟子遵命。
  元晏闻言一怔。
  她还不信了,非要撬开他这层冷硬的壳,看看里面究竟包藏着什么祸心。
  大徒儿,你这身皮肉,倒是硬得很。她在他腰侧重重掐了一把,定是常年练剑的缘故吧?
  景澜目视前方,眼神清明,气息未见丝毫紊乱。
  元晏见状,手下力道转柔,顺着他的腰线继续往下……
  就在即将触及某个危险区域前,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,止住她所有的动作。
  弟子在御剑,需专心。景澜终于转回视线,垂眸看她,若坠剑伤了师娘,弟子担待不起。
  说实话,即便景澜不制止,元晏也想停了。
  面对云澈时的挫败感,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。
  更何况,万一……只是万一,撩拨成了,她更招架不住。
  算了,不试了。
  元晏突然有些意兴阑珊。
  风,悄无声息地缓了下来。
  或许是刚才爬树耗费了太多精力,也可能是初夏的阳光太暖,景澜御剑又稳,让元晏昏昏欲睡。
  行吧……她眼皮开始打架,掩口打了个哈欠,到地方叫我。
  怀里的小白也有样学样,蜷缩成毛茸茸的一团,发出小小呼噜声。
  元晏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  竟是真的睡着了。
  几缕发丝被风吹起,粘在她微红的脸颊上。
  景澜小心翼翼地将那扰人的发丝,轻轻拂到她耳后。
  元晏在他怀里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。
  终于……睡着了。
  景澜的手臂,不着痕迹地收拢了些,将她护得更稳。
  无渊峰已近在眼前。
  然而,御剑的流光却并未投向那处,反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绕开了最近的路径,穿梭在流云之间。
  直到星子初现,月华洒落,他才操控着飞剑,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云澈院落之外。
  即便已经到了,景澜依旧没有将元晏唤醒。
  他的储物袋里,收着一卷竹简。
  是方才讲经结束后,从她座位上拾起的。
  上面每行字都在反驳他讲的道理,笔锋犀利,处处挑刺,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。
  他一行行看下去,想象着她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神情,唇边弧度一点点扩大,最后竟低笑出声。
  这把台下几个还没走的弟子给吓个够呛,简直比目睹日月倒悬更为惊悚。
  于是,他们离开时更加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  月色如水,夜风轻拂。
  景澜下意识侧过身,用自己宽大的袍袖将她整个裹住,挡住风口。
  他就这样静静地,抱着她,看着她,立在浸透月色的石阶前。
  元晏睡得很沉,嘴唇柔软,噙着笑意,微微张开。
  景澜忽然想,她是不是在梦里也正牙尖嘴利地和他争论?
  鬼使神差地,他缓缓低下头。
  两人鼻尖相近,呼吸交缠。
  最终,那将要印上唇角的吻,还是点水一般,轻轻落在她眉尖。
  大师兄?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!
  颤抖的嗓音猝然响起,划破这片被月色与夜色共同守护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