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回自己的家
  郭时毓的手臂僵着,怀抱不知该收紧还是松开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点气音:“悠悠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  “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  “好,我带你回家。”
  认识近一年,她在他记忆里总是生动的、狡黠的,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任性锋芒,像一株蓄势待放的玫瑰花苞。
  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。
  仿佛支撑她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。
  郭时毓心疼得快要发疯。
  “……你能不能,”怀里的女孩忽然闷闷出声,声音被泪水浸透,带着潮湿的鼻音,“先换个香水?”
  他怔住。
  前调是柑橘与薄荷割开的凛冽,中调逸出干净的皂感,最后沉淀为厚重的木质香——这是她曾经窝在他怀里,仰着小脸说“好闻”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更换过的标志性气息。
  它成了他的铠甲,他的名片,他以为无声的纽带。
  此刻,却让她蹙紧了眉,甚至微微偏开头,仿佛连呼吸都想避开。
  她在抗拒什么?
  或者说……她在透过这味道,抗拒谁?
  “好。”郭时毓没有追问,只是干脆地应下。
  将她安顿在副驾驶座,驶向最近商场的路上,他的余光始终锁着她。
  每隔几十秒,他便忍不住侧首,声音压得低而柔:“我很快回来,就几分钟,你乖乖等我,嗯?”
  生怕离开回来人就不见了。
  不过一刻钟,郭时毓再次出现时已焕然一新。他换了件质感极佳的浅灰丝麻混纺衬衫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添了几分罕见的随性。
  手里数个精致的购物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  合上车门,密闭空间里属于他的气息已然不同,一种更柔和的雪松与白麝香淡淡弥漫开来。
  他将那几个袋子轻轻放在她膝上,里面是各色设计简约的香水瓶:“挑你喜欢的,以后,就用你选的味道。”
  顿了一下,郭时毓又从纸袋里取出温热的点心盒和一瓶鲜奶,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:“中午你几乎没动筷子,先垫一点。是零乳糖的,不会难受。”
  他倾身过来为她系安全带时,才发觉女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。
  夏悠悠那双刚刚还空洞着的眼眸里,终于聚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  “怎、怎么了?”他动作顿住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  夏悠悠看着他脸上那未散的紧张,和手里一大堆“战利品”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你变得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困惑,“好啰嗦。”
  郭时毓思索了一下,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,那笑意很浅,却直达眼底,“嗯,好像是的。”
  他侧过脸,看向了眼前的女孩,神情里有一种笨拙的认真:“但我只对你啰嗦。”
  转动方向盘,车子平稳滑入黄昏的车流。
  那抹短暂的笑意却像夕阳最后的余晖,迅速从夏悠悠脸上褪去,留下更深的寂寥。
  “走错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  “不是回家吗?”
  “回我自己的家。”
  夏悠悠拿起手机,缓慢地输入,然后递到他眼前。
  屏幕上是另一个地址,一个与唐家半山别墅截然相反的方向。
  那个家里,没有令人窒息的“形婚”真相,没有自己作为他人情感替身的荒诞剧本,更没有那些将她裹挟进父子战争漩涡的谎言。
  虽然空荡,却至少干净。
  车子驶向城市的尽头,一路将鼎沸人声稀释成窗外的风。视野被漫溢的绿意与低矮温柔的天际线接管,最终停在一处被庭院与苍郁香樟环抱的复式别墅前。
  树影在黄昏的光线下流淌着墨绿色的沉默,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调慢了流速。
  夏悠悠一路还与偶遇的乡邻轻轻颔首,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礼节性的弧度。郭时毓紧绷的神经,也随着这寻常而缓慢的人间烟火气,略略松弛了一瞬。
  直到下车。
  夏悠悠的双脚一落地,身形便晃了一下。
  她走路的姿态极其别扭,双腿仿佛刚跑完马拉松,步履微蹒,甚至下意识地分开些许距离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而艰难。
  郭时毓的目光掠过她纤细却微微发颤的腿,眸色蓦然沉了下去。
  刚才只顾着安抚她溃散的情绪,却没留意到她身体的异样。
  中午在餐厅外见她时候,还不是这样。
  “聚餐之后,她回公司了,回公司能发生什么?而且,和谁?”
  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,很快被他强行摁下。
  郭时毓不愿意在这个方向继续猜测下去。
  倏然间,他弯下腰,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,将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。
  仿佛他们仍是那对亲密无间、可以随意拥抱的情侣。
  夏悠悠在他怀中微微一僵,抬起眼,静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  他的下颌线绷紧,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  人脸识别的绿灯轻闪,门扉无声滑开。
  门内的世界,让见惯奢华的郭时毓也有一刹那的目眩神迷。
  与外部田野诗意截然不同,室内是另一重宇宙。
  极致挑高的空间,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将远山与旷野毫无保留地框成巨幅油画,光线汹涌而入,在纤尘不染的浅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流淌。开阔的露台延伸出去,仿佛悬浮于绿海之上,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风在自由穿梭——这简直是一个为观测天空与气流而生的天然实验室。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,是倚墙而立的通天书架,上面紧密而有序地排列着厚重的学术典籍。旁边,一个精巧的镂空金属陈列柜里,并非昂贵的艺术品,而是几架结构精妙绝伦的无人机模型,有些甚至能看出手工打磨的痕迹。
  郭时毓的视线被牢牢吸住,他轻轻将夏悠悠放在一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,随后不由自主地走向书架。
  指尖掠过书脊,最终停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《仿生学与集群智能》上。
  他抽出来,翻开,呼吸微凝。
  这竟是业内求而不得的绝版初印,书页间还有细致的铅笔批注,字迹锐利冷静,鞭辟入里,直指核心。
  郭时毓蓦地回头。
  他望向蜷在沙发里的夏悠悠,目光里充满了全新的审视与震动。